星期日, 十一月 20, 2005

关于文艺青年和LOMO

LOMO是最近流行的一个词。你LOMO了吗?LOMO一下!一个LOMO的生活。

那一年我在小镇里伪装文艺青年的时候,曾经有一帮各色各样伪装文青的同伙。小镇里的物质非常匮乏,当大家从学校,工厂回到居住区闲下来无聊的时候,会凑点钱去个小酒吧喝酒。大家干什么行当的都有,但基本都是文艺工作者。

哈博是拍电影的,自称哈导,从来不刮稀疏的胡子导致他的嘴长的有点像掉毛的鞋刷,喜欢穿有很多口袋的衣服和有很多口袋的裤子,喜欢收集各国的电影碟片,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经典片垃圾片默片毛片反正什么都有。比如有一次,他好不容易聚集起一大帮人去他那里赏片,一个著名法国大导演的片子。整部片没有声音,没有演员,没有旁白,什么也没有,只是从各个方位拍了一只成长正常的桔子。名字叫作《Orange》。看完以后,哈导带着眼泪声情并貌的叹,好片子,真是好片子。我们大家面面相觑,然后合伙把哈导扁了一顿。

有一次酒足饭饱以后,哈导和我说了一番至今他非常后悔的话。他当时脸色有点潮红,拍着我的肩膀,哥们,在我们电影界,你要是个子魁梧,你适合去学摄像;你要是性格文静,你适合去管器材;你要是长得过的去,你就去当演员;你要是想捞点小实惠,你就去当监制。你他妈要是什么都不行……哈导这时候停了一下……用大拇指倒着指着自己,你就只能当导演了。哈导从来没有拍过任何有商业投资的片子,他的简历上唯一可以提的就是一大堆参加大学生DV比赛的短片。哈导觉得拍商业电影太俗了,用他自己的话就是,表达找不到出口。所以到今天,他仍然赖在学校里,每年快毕业的时候用电影系的学生证借器材。我一直没明白他要表达什么出口,只是觉得不应该只是器材室的出口。我离开小镇几年以后,听说他还在那个学校,后来学生证也过期了,索性正式和管器材的大姐确定了恋爱关系,不找出口找入口了。

马老师在我们经常去的酒吧弹键盘,刚毕业就分配到了一所大学里教钢琴,后来因为和女学生发生不正当的关系被学校开除。后来就跑到这里来走穴,每天下午起床,上厕所刷牙洗脸准备上班。每天大清早,吃最早一轮豆浆油条,然后飙着他的野狼牌电动自行车回出租房睡觉。我们都装作尊敬地叫他马老师。附近有个艺术学院,鬼知道怎么把大学建到这个破镇子上来。哈导也在这个学校里混日子。艺术学院的女学生们常来看马老师弹琴。马老师继续在工作之余和他们发生不正当关系。他已经不用担心被开除,只需要对着我们的嫉妒加攻击摆出一个不要脸的笑容。后来有有次大家在一起吃早饭,一个搞严肃艺术的哥们很严肃的批评他,“马老师,我们都叫你老师,你该自重一点,起码像个老师吧。”马老师很凝重的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大声笑起来,长时间不能自已。对着我和长毛断断续续的说,给你们猜个迷语。女人的内裤。打一职业。然后越笑越厉害,噎得差点翻了白眼,最后把嘴里的半个包子吐出来。

小王是个销售员。他和我们混成一路不是因为热爱艺术,而是热爱时常在马老师身边出现的艺术女青年。我们和他混在一路也不是因为热爱销售员,而是热爱他每次出现都带来的好烟。小王有着所有销售员都具有的优秀品质,见到文艺女青年也改不了,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从左掖下夹着的包里 面套名片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还一边重复一句话,小王,小王,叫我小王就行了,大家多多关照。因此小王从来没有得过手,但是一如既往的约我们喝酒,然后在酒后索要一张餐饮发票。

我是从长毛那里听说LOMO这东西的。

长毛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住在一起。叫他长毛是因为他的头发真的很长。我认识他将近十年,他就一直留着长头发。读书的时候他觉得耳朵露出来简直就不能出门。后来就发展到觉得脖子露出来就不能见人。冬天的时候见到他,就是一堆衣服上顶着一堆毛。长毛中学的时候是艺术特长生,学画画的,后来南方的一所大学读了设计,喜欢摄影,喜欢奇奇怪怪的音乐,喜欢写几首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现代诗,喜欢跑去边疆农村旅行。长毛没有固定的职业,帮别人画画拍照片设计网站过活,饥一顿饱一顿。现在大众的审美观奇怪的很,长毛经常接到诸如酒吧装修画的单子,然后就着点酒和花生米随便瞎涂瞎画,画累了就让我加两笔。我很乐得有这种机会,常拿一把秃毛的牙刷随便沾点有颜色的东西乱刷。结果就是长毛的每一副画都画得鬼都看不懂或者只有鬼才看得懂。有一次我去一家朋友的画店闲逛,一个画家模样的人带着一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在看长毛的画,长毛的画在他的描述下变成了一种对粮食浪费的控诉。我瞄了一眼,原来是长毛的油画,颜料浓的在画布上秃起,隐约看到沾了小半颗花生米。

长毛通过哈导的关系,搞到一台LOMO LC-A型号的相机。他们兴奋的找到我然后跑去小镇的最边缘的地方去拍拆了一半的房子。LOMO是二战时代的苏联间谍相机,特点是除了拍文字资料其他拍什么不是什么,广角的时候有黑边,拍人脸像狗脸,拍狗脸又像人脸,拍黑白的东西能拍出颜色来,对着太阳拍一片空白,对着建筑拍一片朦胧,洗出来的照片一片红一片绿,非常像和掉色的内衣裤一起存放了半年。我们拍了一整天,等洗出了所有的作品,导演眼睛里明显又带着泪花,好片子,真是好片子。所有的照片都像是从一个喝醉酒的羊癫疯患者发病时候的眼睛看出来的。我们挑了一些最醉最羊癫疯的照片放大了很多份寄给了若干出版社。本意是讽刺一下那些从来不买长毛帐的主编们。但是半个月以后,有一个不长眼的著名编辑居然从城市里跑到我们这个小镇上,说是要见一见长毛。

长毛和他见面的时候,我哈导马老师一伙都在。著名编辑吓坏了,这都是一帮什么人啊,跟疯狗似的,一定都是他妈隐居的艺术家。其实他自己也挺疯狗的,也不刮胡子,也是一堆衣服上顶着一堆头发。第一次会面大家越来越聊越投机,半个小时之后,著名编辑就拍胸脯说要给长毛出一个摄影集。那天大家都喝醉了,长毛喝的尤其多。他跑到厕所里,抱着抽水马桶拼命吐。为了防止他接下来打算在马桶里洗头发,我站在他的后面抓住他所有的长头发。这就形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景象,他跪在地上,大半个头伸进了马桶,我拼命在后面拉着他。可能是为了配合他,我突然也很想吐,一阵上来没顶住,就朝着有大半个头的马桶吐了进去。第二天,长毛问我他的头发里怎么这么脏还找出半片菜叶。我说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的几个月,长毛想尽办法LOMO了无数照片。我帮着他把他以前写的很多整句的费话,拆成很多行,全部寄给了著名编辑。半年以后,照片和朦胧诗被整合成一本精美印刷的集子出版了。名字是马老师,哈导和我三个人一人出了几个字拼出来的,叫做《镇空·觉·没知道》。觉得不够后现代,间隔符去掉了,重新组合改成了《空镇道没知觉》。

长毛摇身变成了先锋艺术家,去了北方一个大城市,从此杳无音信。后来从别人那里知道他的手机号,但再也没有联系。

我也结束了这段生活,离开了小镇,去了城市里工作。

以后的两年,LOMO作为一个时尚的东西登陆了各大城市。从广州开始席卷中国。我开始看到很多关于LOMO的评论,没有出现在摄影杂志上,而出现在我生活的小资城市的小资刊物上。什么“记录行走的人生”,“那一年,那些人们”,还有什么“我们从没忘记过”等等。我还看过一次地下艺术家的LOMO摄影展。因为看得实在头晕想吐,心里恶心的不行,终于逃之夭夭。
这几天,看到一则新闻,生产LOMO的俄罗斯圣彼得堡某厂商正式宣布停产。以后将再也没有这种相机。

我心里嘘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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