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三月 25, 2012

我受过的中国学校教育

我开始上学的时候有个说法,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也可能是某个名人名言。不管他们是不是我灵魂的工程师,教师从时间和话语权上占据了小学生们灵魂的大部分面积。当时我发现他们不仅是我们灵魂的工程师,偶尔也教育我们的家长,为大多数文化程度不是很高的家长的灵魂添砖加瓦。他们死心塌地信仰党和主义,依我看应该是特别真诚的。后来我长大了,他们也老了,开始死心塌地改信报纸上的专家,练气功的大师,股市楼市金市评论员和出租车司机的小道消息。

我的小学老师跟我说,过新年的时候,买贺卡花钱都不代表真情实意,自己动手作的才珍贵。我到今天还能记得这句话,不是因为我记忆好,而是因为我当时确实很认同这个观点。现在也很认同,而且比当时更认同了。但是"现在"和"当时"之间的某段时间,我还是产生了些怀疑。一年的教师节,我用硬纸和蜡笔画制作了一副对折的贺卡送给我的班主任老师。她很高兴的接受大肆表扬了我两句。放学后,我好像去办公室补教作业,没有人,我发现我的贺卡撕成两半干干净净的扔在班主任桌子旁边的簸箕里。另外一张被扔掉的也是手绘的,一样撕得不是很经意,看出来她回到办公室随手就扔了。她的桌子上,除了一堆作业本就是几张漂亮好看的音乐卡。当时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肯定有点伤心但不是生气,肯定有点委屈但也不是怨恨。如果打个比方,大概就是我情人节抱着一大束花跋山涉水去找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突然发现她刚从别人床上下来,正憋着一股气想大骂小三大动干戈,但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小三根本不占理。当然,这只是个比方。我不愿意碰到这样的事,没人愿意,可我不幸在很小的时候就碰到了。我更愿意相信让我撞见这张被撕掉的贺卡是个意外。但很多年后想起来,这件事实际上对我的世界观影响不小,甚至导致了我在升入初中后苦于没有高档贺卡送给老师同学,还伙同几个同学放学以后去中央门的金桥批发市场偷了几张。还倒霉被小贩抓住了。回想就是一身的寒颤。

我的家长告诉我,班主任是非常好的老师。我没有争辩过,我也觉得她很负责用心的按照她的思路教导我和其他同学。我也一直也不是特别能想明白,除了教人认字读书这些本质工作以外,我的小学班主任在育人灵魂方面似乎没有过什么过人之处。小时候大扫除的时候,我的班主任会坐在上面高高的问,谁想留下来为同学们打扫卫生啊? 全班同学必须全部举手。然后老师满意的环顾四周,点几个人的名字,"其他同学把手放下吧"。不举手也可以。家长可能会被喊去谈思想复杂的问题。这个场景,像极了今日大会堂里开会的场景。

我从小作文成绩偏差,小学写过用放大镜烧蚂蚁的作文,被批评思想不好,应该烧蝗虫烧麻雀这种四害。我很羞愧,花了一晚上时间思考技术上到底怎么才能在不按住麻雀和蝗虫的情况下用放大镜烧死它们。到今天也没想出来。不过,红领巾一定是烈士的鲜血染成的,鲜红的国旗不管有没有风一定飘扬在操场上空。我们从小就习惯写这些难以置信的作文。初中上课时间我写的关于政治课无用的歪诗被老师捉到,罚站了一整个学期,家长不知道去了多少趟。期末老师把我成绩单上的分数硬生生从75分改成了30分。回家后,我妈妈没有揍我,拿圆珠笔描成了80分。我觉得她真伟大。后来高中,我在随笔里第一次尝试写短篇小说,一个小岛居民的故事稍稍影射了班干部选举结果是老师操纵的,得来了"先作人再作学问"差评。所以,文采这东西比不上政治正确那么重要。真实感受没有口号那么重要。事实描述没有作文套路那么重要。有一次作文是续写一片课文,别的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结果是抗日战场上战友舍不得吃省给我的半个苹果被我留到了今天。写完自己一读浑身起反科学反人类的鸡皮疙瘩,好像后来也过关了。中小学生作文里的门道本来不是很难的道理,可惜我一直没琢磨通实用技巧,直到高考都没有摸到诀窍。只知道拌着手指头的凑字数。实在是我人生中的失败。

我不知道以后的人类看到我们现在这段历史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我也不知道现在的课本里是不是依然有邱少云举着炸药包喝着三鹿牛奶去救森林大火之类的感人故事。

后来我知道了,政治正确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答案正确。比如生产出来的牛奶过期了没买掉就要倒到河里去,这是万恶的资本主义。比如一个历史事件的意义一二三四。再比如语文课本上会解释作者的一句话是什么用意。大学时候有本课叫邓理,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姓严,她说,轻点儿,就把教室的门关上了。从外面。一个小时不到,大家都顺利交卷了。我觉得她是个伟大的老师。而我运气一般,看不起体制的伟大老师碰到的并不太多。体制内的教育方式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越来越不确定。但我有点确定,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掌握不了我自己都没法信服的理论。估计和我同一辈的很多人都没想明白书上教一套理论,生活用一套理论到底算是怎么回事。要真深想起来,现在的学术腐败剽窃论文,不注重版权,微博上抄段子,把别人的东西拿来自己用,这个祸根就是从每人的大学时候埋下的。因为大多数人都这么干。糊弄的过去就有好处,糊弄不过去也没人批评,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直到废了吃奶的劲接触了西方教育系统,我才知道原来人类不都是那么回事。这个不能多说,说多了有崇洋媚外之嫌。不过既然承认了是个西奴,只要追求正确,正义,自己也就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忍受不了任何的自嘲和揶揄的大国,是多么自卑的一个大国啊。我们的祖国和国民可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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