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六月 20, 2015

长江上的城市

1991年暑假,我未满11岁,和爸爸从南京出发坐慢船去九江。单位组织的员工福利旅游,去庐山。那一年的夏天一直在下雨,长江沿线很多地方洪涝灾害。第一次听说赈灾这个词,听到大水无情人有情,人定胜天等等说法,城里的小孩如我开始从电视上意识到外面世界的惨烈,居然也为这个世界感到了忧愁。后来发现还是有红烧肉吃就忘了。1991年这也是我第一次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小孩心里不装事,夜晚在和爸爸一个铺位上睡得张牙舞爪。我对长江轮船没太多印象,也没有一丝美好的记忆,只记得没有好吃的,也永远一股骚臭。所有的大人们都指望早点到达目的地,白天坐在舱里,打牌,啃鸡爪,抠脚,心情好时或是和陌生人盘盘道。偶尔停船了,大家就去甲板上张望一番。

我的爸爸想来那是已经是个忧心忡忡的中年人,除了要照顾我这个毛头小杆子,还得盘算吃喝拉撒。现在去幻想那时候的他,多半是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左胸前的口袋里放着几张小额现金,从对面看过去多半能隐隐透出紫色的五毛或暗红色的一块。西装短裤,淡蓝色的素纹丝袜,皮革凉鞋,左手腕上是他的宝贝,一支带了五年的卡西欧电子表。那是当年一个中年知识分子所能做到的体面。

以上大部分是记忆参杂了幻想。我出生在长江岸边的城市,但很少能看得到江面,难得一见时那就是一幅宽大如陈年裤衩的一刻不歇黄黄奔流之水。它还能到达的远方——1991年的夏天我就记住了这点。九江不是长江的尽头,从课本上能了解到这点。但我对长江更远的地方了无念想,直到旅行结束后又回到南京吃上了家里的红烧肉,心里想还是家里好啊,呜呜,肉真好吃呀。

35岁了,一下子又来到了长江上的另两个城市,武汉,重庆。如果用几个点在地图上把我的长江游历史标记起来,这个逆流而上的行程进行了二十多年。这两个中国如此重要的巨型城市我居然都没有来过,真是让人感到惭愧。我也变成了一个忧心忡忡的中(青)年人,印象一些,记下。

武汉的户部巷一眼望去像是每个城市的美食街,脏兮兮的。武汉的热干面世人人皆知。所有湖北人提到热干面,就像中国人提到钓鱼岛一样,眼光中充满神圣。离户部巷不远,一个卖麻酱拌面的馆子蔡林记在这里也被包装成热干面博物馆。我很配合的走进博物馆,饶有兴趣的鉴赏了三鲜豆皮和热干面。武汉朋友们大声抗议,呔,热干面怎么能去那里吃,糊涂,可耻,无知,心痛啊。



长江中游的水也不比下游干净多少,武汉长江大桥也不见得较南京的宏伟许多。看着哗哗的长江水,我耳边是当当当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小龙虾,是非成败转头空,豆皮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武汉人民对龙虾的热情不亚于下游的南京人民。清蒸大虾符合我的口味,油焖大虾也是调剂良方,靓靓蒸虾和巴厘龙虾总体水平远超上海北京同类饭店。关于武汉的印象只有一首达达乐队的《南方》,一路在哼——那里总是很潮湿/那里总是很松软那里总是很多琐碎事/那里总是红和蓝。红和蓝是什么颜色,我猜过很久,现在倾向相信是烧熟后和烧熟前的龙虾壳。

于是短短几天我的武汉之旅只限于武昌。一个人走走停停,花80块钱看了疲软的黄鹤楼,居然散步到了隔壁的武昌起义的纪念碑。这么多年过去了,纪念碑越来越矮,楼房越来越多。他们都说,我靠,没去汉口胡吃海塞怎么算得上来过大武汉。也罢也罢给下次留个念想。




从江城来到山城。从江北区到渝中区要经过嘉陵江上的大桥。这一经过我就顿时开朗了。我老说,中国的城市都差不多。只有少数几个面目鲜明。这次感觉重庆一定就是其中之一。张玮玮老师讲,重庆是个立体的城市;李志老师讲,西红市;他们讲,小香港。

川美的新校区距离市区40公里,在一号线的终点站。和李志出门,常逛大学,这是我们俩共同兴趣爱好中不多的重合点。中国的大学美院最有看头,毕竟这里面住着一大群不管实用先顾好看的人。咖啡馆小坐,看了学生布展就到了晚饭时间。荒郊野岭的,居然被逮到了重庆市火锅研究所,哈哈笑,中国人对美食的态度就是这么刚烈。武汉有个热干面博物馆就算了,还有这个火锅研究所。要是吃完感受怎么样?麻!辣!吃得什么完全忘记了。

重庆的小食肆的招牌上爱用重庆XX50强之类的字眼,火锅50强,串串30强,豌杂面前5强都体验过了,恕我味觉中辣感鲁钝,除了肛门毫无感觉。

武汉的Vox破旧不堪,音响疲软,厕所地面上都是尿液。重庆的NUTS坚果就完全不一样了。认识了老鬼和他的合伙人周小小非常愉快。然后老鬼也顺利用一些独门兵器把我们一行人全部放趴了。住在坚果旁边真是个正确的选择,每晚物料都有到坚果报道的冲动。这就是一个好的Livehouse的标准,不管有没有演出,都有人愿意在哪儿呆着。我们自己的Livehouse有一天也会起来,如果能做到坚果的样子我就特别满足了。



心动来自不了解,爱憎源于偏见。一点儿都不假。重庆一下子就在我心目中胜过武汉。今晚在人民大礼堂演出,庆功宵夜是火锅、After Party坚果无疑。我将买好冰镇可乐和黄连素。誓与重庆共存亡。